同乐坊 上海生活中的又一段奇特历史
2012年03月23日

>>>一问

  那个一度非常红火的地方,现在究竟怎么了?

提起同乐坊,相信许多人会在刹那之间想到地处海防路、余姚路和西康路之间的那个三角形的围合之处。在开始这一次体验式采访之前,我个人想着的是这样一个问题:许多上海人,他们怎么看待同乐坊?

之所以如此想,乃是我早就听说过同乐坊,却很奇怪的始终不曾去过那里,又始终听到陆陆续续传来的褒贬不一的说法。也因此,游走前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属于不同社会群体的男女朋友们。

国基建设集团上海分公司总经理岑永豪先生的回答是能够让同乐坊满意的:“那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地方。”

但上海电视台导演杨少伟先生的回答却是要让同乐坊有些沮丧了:“没有什么感觉,因此说不出任何东西。”

而某个对艺术有执着的热爱,但希望匿名的女子的回答简直要让同乐坊有个崩溃:“黑灯瞎火没有人气的鬼地方。”

与“老码头”、“老场坊1933”、“外滩源”以及“思南公馆”等地标相比,同乐坊也许得不了高分,但它真的如此之差吗?人们的回答会不会更多的带了一种偏见,而并非对一个新地标的真实反映?

我兴奋了起来,这是体验式采访的美好前兆,因为它提供了写作者的真实冲动。

>>>二问

除了娱乐的情调空间,那里还应该多些什么?

2011年4月18日夜晚9点,我第一次独自来到了同乐坊。

头一个感觉倒是完全对应了匿名女子的不屑描述:偌大的同乐坊,有灯光照射,却不是新天地般的灯火阑珊,也不似思南公馆般的耀如白昼,而是很暗淡的那种,甚至有点惨淡。

人影寥落,寥落到几乎可以形容为“小猫小狗没有几只”。

面积不大的广场上虽然停放着几辆小车,很安静的样子也显得很寂寞无聊。

那家叫作“老灶店”的人家,夜晚9点不到,却早早地关门打烊,显然是毫无人气所致。

表象上确如李清照般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啊,其实倒不尽然。

走进沿街二楼的MUSE,便是传说中大明星刘嘉玲也有份儿的同乐坊第一酒吧。屋外相当幽暗,但内里却亮如白昼,穿戴统一的侍应生一式微笑,很殷勤的模样;装着不是“百龄坛”便是“18年芝华士”的洋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有奢华意思;还有挪腾而来又挪腾而去的酒吧夜女,她们妩媚的笑容分明是早春的又一种气象。

及至游走SKY、宝马会国际俱乐部,里面的情景几乎都是如出一辙:严阵以待的男女侍应生身边晃动着媚眼如丝的女子们,夜酒吧的玩家们正纷纷走入,让我充分地想象着他们接着要度过的这个生机勃勃的不眠之夜。

在今天同乐坊,类似的情调空间共有五个,所以,尽管表象上同乐坊平静异常,但内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因此,“黑灯瞎火”的评论有些潦草了。但问题是:一个城市新地标,一个城市新共享空间,难道只能靠酒吧们来维持门面?

>>>三问

老工厂尝试华丽转身,但新地标的成功究竟靠什么?

写到这里,我们必须简单地回望一番同乐坊的历史。作为新地标,同乐坊与思南公馆们既相同又不同。相同的是,都是在以往老上海的历史基础上作一个颠覆性改变,不同的是,前者依托老上海的高端遗产,后者毫无依托,或者说只能依托老上海文化中一些不重要的元素。

且说上世纪20年代,在当年小沙渡路(今西康路)、新加坡路(今余姚路)和海防路围合而出了这个三角地带,占地11300平方米中有建筑面积约20000平方米。这里除了有老上海特色的石库门弄堂,还有多如牛毛的“弄堂小工厂”。这些弄堂小工厂,分别叫作中国钢铁工厂、马宝山糖果饼干制造厂、上海锡纸厂等,这里还有芷江大戏院、芷江电影院、西海照相等文化空间。

那些年月,天光未曾透亮,工人们从城市四方赶向这里,开始一整天的辛苦,要到夜幕降临,方才疲惫万分地走出工厂大门。那个时候,无论春夏秋冬,在这个三角形的围合之处,最让人难以忘却的便是阵阵的隆隆机器声。

多少年后,同乐坊一度成为上海街道工厂的集中地,亦演变着时代与人性中的多少悲欢离合故事。及至同乐坊再次变作上海滩最大的废品回收站时,一卡车来又一卡车去地运送着废品,构成了同乐坊最为常见的生活图景。

2005年,伴随着上海的迅猛发展,同乐坊也有了上海首批18家创意产业集聚区之一的认定,一场将这里的老厂房彻底改造,又添加上诸多艺术元素的新地标工程正式运营,那时,有关方面心心所念着要将同乐坊变作静安区的“新天地”。你可以说这是天大的野心,也可以说是天大的雄心,问题是它们实现了没有?

上海电视台导演杨少伟先生家住同乐坊边上,他说自己是亲眼目睹着这里十分缓慢的变化,“好像过去了许多年,用去了很多的辰光,但看上去的变化始终不大,既不像新天地,也不像M50,什么都不像啊。”

回望历史,当年同乐坊将自己定位为静安区的“新天地”显然大成问题,与此同时,同乐坊所处的地理位置让问题变得雪上加霜,用上海同乐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媒体主管陈宏的话来说,“当时走的是多国化的餐饮路线,但高档消费者却走向了南京西路,中低端消费者又走向长寿路,我们的地理位置是个三角岛,一头一尾都不是我们,包在三角岛里的同乐坊,不容易被人发现啊。”

2008年前,同乐坊的出租率始终只有70%,人气没有真正地聚集。就这样,某种意义上,同乐坊成为静安“新天地”的想法是灰飞烟灭了,也因此,它会被匿名女子讽刺为“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也因此,杨少伟先生会始终感觉这里没有真正的脱胎换骨。

>>>四问

倘若安静是同乐坊再次转型的表征,那么,同乐坊最终将变作何等模样?

2011年4月19日下午3点。

是在前次来过同乐坊后的第18个小时,我再次来到这里,同行的有摄影记者施培琦,实习生王佳璐、闵婕,还有I时代报的吴雪舟兄弟。

由余姚路上的门洞折进,我们全都看见了一个铁架,有三四层楼高,四周通透,油漆成十分鲜艳的黄,在上海四月的天空中煞是引人注目。

这便是2005年同乐坊彻底颠覆后留存的一个鲜明印迹。这个高高铁架,历史上,最早属于上世纪20年代的华丰绒线厂,新时代中又是二十毛纺厂的一个骨架。2005年的大变革与大改造,类似这样将历史的骨架保存下来不说绝无仅有,但如此亮丽夺目也不多见。

这天是周二,又是下午3点,诚然不是上海新地标人头攒动的理论时刻,但这里却也太冷冷清清了,安谧沉静得与我昨天夜晚来时相差无几。

两边房舍都房门紧闭,招牌倒鲜明地挂着,涉及的分别是广告、设计、时尚等行业,第一财经数字媒体中心的大幅招牌在一幢大楼上十分醒目地张挂。

却原来,安静是有安静的道理的。

2008年,在之前的举步维艰的现实状态下,同乐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痛定思痛,再次投入300万资金,将同乐坊中的好些建筑改建为适宜办公的场所,同时劝退不少与未来定位不相吻合的寻租店家,将同乐坊的定位改变为“静安产业孵化园”,这样,使得同乐坊的出租率从2008年前的70%上升到而今的100%,然而尽管如此却还没有盈利。

换句话说,今天的同乐坊已然不是从前的同乐坊,更不是对它一知半解的上海男女想象中的同乐坊,它已从曾经的城市共享空间再次被改变成一个办公区域,或者说是创意园区。

又有谁能够要求一个办公区域、创意园区会有“新天地”般的人声鼎沸?会有“老码头”般的人来人往?

我祝福同乐坊的再次变革能够圆满成功,也因此,引用一下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证券投资部主任刘海航先生的这段话也许是适宜的:“同乐坊这类创意产业园的涌现,是当代上海人对于渐渐逝去的传统和往昔快乐记忆的一种留恋。这是城市的一种符号,每个城市都应保有和传承。”

刘海航说得真好。但还有一个问题:一切正在建设或设想建成的城市新地标,能否在同乐坊的这两次颠覆和变革中觉悟到一些什么?完全不具历史价值的那些地块,倘若想着要做成一个城市的共享空间,那会不会是一种文化妄想?